NEW GAME

蔡康永對抗的不是蔣萬安

最近很多人說,西門町那間酒吧本來就有違法情事,警察查是應該的,這不是同志權益的問題。所以蔡康永拿這件事當理由,跑去沈伯洋的競選總部成立大會,根本是藉口。

前半段我同意。

民進黨議員洪健益接到家長陳情,在議會質詢酒吧疑有未成年人進出,這是議員的本分。警方說今年起累計接到民眾檢舉多次,蒐證之後聲請搜索票,這是警察的本分。負責人以妨害風化罪嫌移送地檢署,案子還在偵辦,我不替任何人預設結果。

但這不是全部的事實。

台北市警察局自己調了41段執勤畫面,確認有4名員警言詞不當,各申誡2次,加上偵查隊長記過、分局長自請處分,一共6人。現場另有流出的影音,員警對身障者說出「殘障也可以做愛」,引發批評。蔣萬安道歉了。10月29日市府再次致歉,表示將研訂警察執法指引,並重申「不應以性傾向、性別認同、身心障礙身分或場所屬性作為選擇性查緝的依據」。

台北市政府直接承認「選擇性查緝」的事實,代表它自己知道這個風險的存在,不是同志的主觀感受而已。

這才是蔡康永在講的東西。

他上王偉忠的節目,王偉忠提問時自己先講了一句:「抄是一回事,態度是一回事。」被問到是不是因為酒吧事件才出來,蔡康永說:「對,是沒錯,傳言之中是沒有錯的。」

他講得很清楚:「你好不容易把事情推到一個,大家不把同性戀當成是可欺負的、齷齪的族群,結果這事情在發生的時候,你不能指望我,就是在死掉之前,看著一切回到當年。」又說:「怎麼辦呢?如果你不在乎這件事情,你是要讓那些十七八歲的小朋友被壓迫死嗎?」

他從頭到尾沒有點名誰是壞人。他說的是壓迫,而壓迫不是一個市長,是一整個社會、我們生存的時代。他在節目上說:「你知道我是同性戀,我整個長大過程中,我沒有對惡意感到陌生過。」

台灣有同婚七年了,但蔡康永說:「我從這麼多年前出櫃以來,你說華語世界,還有誰是像我一樣認真出櫃的?」他接著講演藝圈:「娛樂圈這麼多明星,我出櫃之後,其實並沒有什麼人再出櫃了,這個壓力有多大。」「他們一出櫃,他們就演不了偶像劇,他們就對不起他們的粉絲,他們就會被爸爸媽媽指責為不好的示範。」

法律上有了同婚,但社會的壓力還在。他是用自己的身體在承擔這個壓力,所以他說:「就是跟我做gay一樣,你就讓大家看看說碰了沒有死,所以我很希望有人看以後,說康永也碰了政治沒死。」還有:「你經得起折騰,你就得去折騰。」他也承認:「我已經遭逢巨大損失了。」

那為什麼是沈伯洋,不是蔣萬安?

先講公道話,蔣萬安本人對同志並不壞。2019年同婚專法表決,第2條、第4條他都投了贊成,當市長後也去過同志遊行。如果有人說蔡康永是在指控蔣萬安反同,那是錯的。

但正因為蔣萬安不壞,你更看得清楚問題在哪裡。2019年第4條表決,國民黨立委投贊成的只有7個人,黨團其餘多數反對。投完之後,黨內流傳「誰投同婚票,立委就換掉」的文宣,中常委李德維也說不排除提案撤銷這些立委的提名。

一個友善的候選人,站在一個不友善的基礎上,這就是蔡康永心裡那個數學公式計算的結果。

數字也是這樣。2017年政大選研中心的電訪,泛藍認同者有59%不支持同婚,控制世代、教育、宗教之後,民進黨認同者的支持度仍然顯著較高。另外,今年一份由倡議團體委託的民調,問「能不能接受同志擔任民意代表」,國民黨支持者48%,民進黨支持者74.4%。兩份調查年份和題目都不同,不能當成趨勢看,但方向是一致的。

我也要老實說,民進黨不是同志的救世主。2018年公投時,多數民進黨候選人低調不表態;2019年第4條表決,林岱樺投反對,還有十多位民進黨立委沒投票;2016年的民調裡,民進黨支持者多數也反對同婚。年紀比政黨更能決定一個人怎麼看同志,老一輩不分藍綠都多數反對。

你可以說,國民黨順著他們支持者的民意去反對同婚,但民進黨是逆著社會的主流在推動這項政策。

同志要選的從來不是完美的政黨,而是比較願意站在一起的那一群人。蔡康永自己也說,候選人「就是你想像那個完美的人,不可能。那個候選人只可能代表一個你嚮往的生活方式」。2019年表決前兩天,民進黨主席卓榮泰要求不分區立委和黨團幹部支持行政院版,第4條最後以66票通過。這就是差別。

他講得最清楚的是這句:「我覺得投票這件事情,不用管哪個候選人贏,你要管你有沒有贏。當你把票投給你想要的那個生活的時候,你就贏了。這個是我真正在乎的事。」

他不是在懲罰蔣萬安。他是在選擇一種生活,還有願意陪他過那種生活的人。

最後講那句流傳最廣的反駁:「這是違法,不是壓迫。」

這句話要成立,得先否認一件事:警察局自己已經懲處了6個人,市府自己公開宣示不應以性傾向選擇查緝對象。連政府都承認有問題、覺得需要說清楚的事,有人還是堅持一切合乎程序。

這就是蔡康永說的「回到當年」。而當年並不遠,2018年公投第10案,「婚姻限一男一女」拿了765萬票。

才八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