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喵喵(ヤニねこ)是一部日本動畫,內容描述一隻重度尼古丁成癮的貓,講的是牠荒謬的日常。作品裡有大量我會歸類為灰色地帶的行為——抽菸、藥物,以及一些有爭議的情節。當初在台灣的串流平台上架時,就已經引起不少討論。
它先是在香港被停播。接著在8月20日,董氏基金會接獲家長檢舉後召開記者會,指控該作違反「菸害防制法」;當天傍晚,台灣多數串流平台就全數下架了。巴哈姆特動畫瘋的公告寫的是「接獲代理商通知,即刻配合政策下架」,並開放退款。
從檢舉到下架,不到一天。
這件事的法律依據是《菸害防制法》,主要牽涉三條。
第12條規定,菸品的促銷或廣告不得以下列方式為之:廣播、電視、電影片、錄影物、電子訊號或電腦網路等宣傳。
第25條規定,電視節目、視聽歌唱、戲劇表演、運動表演或其他表演,不得特別強調吸菸的形象。
第33條則不是規範什麼行為犯法,而是罰則。違反第12條者,處新臺幣20萬元以上100萬元以下罰鍰。有些新聞寫「最高可罰100萬」,就是從這條來的。
那麼問題就變成兩個:這部作品構成廣告嗎?它有沒有「特別強調」吸菸形象?
看過的人會發現,片中確實出現了七星(Seven Stars)的菸盒圖樣,而且完全沒有任何遮掩,直接給觀眾看。所以有人主張:品牌符號明明就在那裡,你不能說它不是宣傳、不是廣告。
我先說結論:這個推論不成立。
在日本,作品剛推出時就有人問過同樣的問題——這是不是所謂的 stealth marketing(隱蔽行銷)?你沒有向消費者做利益揭露,是不是偷偷在做這件事?當時出版方的回應是:針對這些言論請大家小心,否則將提告。他並沒有正面回答到底有沒有,只說了「如果你亂講我要提告」。所以我沒辦法幫他背書說一定有或一定沒有。
但關鍵在於:要適用第12條,你得先證明這是廣告、是業配、是宣傳。若無法證明,這條就不適用。而目前為止,沒有任何證據支持這個推測,品牌方也從來沒有承認過他們在做業配。
作品裡出現品牌,從來就不等於業配。
這其實是創作史上非常普遍的事。
很多電影或影視作品裡出現特定品牌,例如Nike、愛迪達、可口可樂,單純是因為創作者認為這個品牌的形象跟某段劇情會產生很好的連結。
例如「醉後大丈夫」的假 LV。片中出現了仿冒的 LV 包,LV 當時提出抗議,說我沒有答應你在影片裡使用我的商標,而且角色拿著 LV 做的還是些離經叛道的事,跟品牌形象不符。但美國法院判定他可以合法使用,因為這落在言論自由的範疇之內。
例如Run-D.M.C. 的「My Adidas」。這是嘻哈史上非常有名的一首歌,從頭到尾都在歌頌愛迪達有多棒,很多人以為這是業配,但不是。他們做這首歌的時候根本沒跟愛迪達講過。
為什麼要寫這首歌?因為當時美國社會有一種印象:黑人特別愛穿愛迪達的球鞋,而只要穿球鞋的人,就容易被投以「這些人可能會偷竊、會犯罪、會搶劫」的眼光。sneakers 這個字隱隱約約被跟犯罪形象連在一起。所以他們寫了「My Adidas」。我們喜歡愛迪達,我們穿著愛迪達走在路上,但這不等於我們是罪犯。歌詞裡有一句雙關:I wear sneakers but I don't sneak(sneak 有偷偷摸摸做壞事的意思)——我穿 sneakers,但我不 sneak。
這首歌完全沒有拿授權。後來歌紅了,是這個團體主動邀請愛迪達的高層到演唱會現場,在台下當面喊話「你是不是欠我們錢」,對方才承認這首歌確實幫他們打了很多廣告,雙方隨後才談成合作。順序是先有作品,後有商業關係,不是反過來。
還有「浩劫重生」的 Wilson。湯姆漢克流落荒島,因為孤獨,把撿到的一顆排球當成朋友,一直對它說話。Wilson 是世界上最知名的排球品牌,而且剛好是一個人名,所以主角就對著球上的 logo 叫它「Wilson」。Wilson 有沒有贊助這部電影?沒有。用它單純是因為它最常見、名字剛好像人名,拿來當擬人化對象非常合理。這部片從頭到尾都沒有拿 Wilson 的授權。
回到尼古喵喵。片中主角抽的是七星——在台灣,七星的形象比較偏中年大叔,稍微老派一點;但在日本,七星就是最普通、最大眾的選擇,一個普通上班族要買菸,不用想,第一順位就是七星。所以它出現在這裡,一點都不奇怪。
創作者說「我現在就是想讓這個主角抽一包最普通的七星」,這很可能就是創作表意自由的一部分。可不可以?為什麼不可以?到底不可以在哪裡?
第二個問題:什麼叫「特別強調吸菸形象」?
現在回頭看第 25 條:不得特別強調吸菸的形象。
這個條款已經被罵很多年了,因為它太過模糊。什麼叫「太過強調」?抽到什麼程度叫做不可以?沒有人說得清楚。
2010 年航海王(海賊王)在台灣電視台播映時,香吉士抽菸的畫面被打上馬賽克。而且那不是有人警告他們,是電視台自己主動做的。當時網友非常不滿:我只是在家看個電視動畫,難道還要自己去買解碼棒嗎?罵了一個多月之後,電視台和衛福部讓步,改採世界衛生組織針對這類案例的建議——在片頭加註警語,連馬賽克都不用打。
換句話說,這個尺度過去就已經爭論過一輪,而且結論是往創作自由那邊靠的。
美國導演吉姆·賈木許(Jim Jarmusch)拍了一部電影叫「咖啡與煙」,前後拍了十幾年,找了十幾位演員與歌手,各拍一小段短片,從頭到尾所有人都在一邊喝咖啡一邊抽菸,菸從來沒離開過他們的手,畫面的關鍵永遠是手上那根菸。這是當年極具藝術性的一部作品。你如果把菸從這部電影裡抽掉,連片名都不成立了。
那這叫不叫「過度強調」?你要去禁絕這樣的作品嗎?不可能吧。
問題就在這裡:你沒有辦法定義什麼叫過分強調。很多創作者做這樣的內容,不是為了鼓勵年輕人吸菸,而是要描述一個角色的設定與形象,甚至菸本身就是創作的主題。
所以我的看法很簡單:第 25 條本來就應該廢掉。就算你認為它成立,你也得先把定義講清楚一點。
這其實跟當年的 iWIN 爭議一模一樣。當時的說法是,只要能讓人產生性幻想的圖樣或描述,就可能觸犯猥褻相關法律,這被普遍認為是過度解釋,引起大量爭議,最後的解決之道,就是做出非常嚴格的定義,明確界定什麼叫猥褻物、什麼不能給小朋友看,問題才得到解決。第 25 條需要的是同一件事。
這裡要特別區分:台灣下架的理由,跟香港不一樣。
香港有一個法規直接明白規定,出現菸品就要下架。那是香港的規定。我認為這也許是一個大家不能接受的法律,但至少它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除非修法,否則沒有轉圜餘地。
台灣的規定不是這樣。台灣要成立,得先跨過兩道門檻:第一,這個東西是不是廣告、是不是業配、是不是宣傳——證不出來,第12條就不適用;第二,什麼叫過度強調,第25條的定義本身就站不住。
乍看好像違反了一些法律,但實際上都有過度解釋的嫌疑。
有幾個民間團體針對這個議題發表了意見。我想逐一回應。
台灣全國媽媽護家護兒聯盟的秘書長說:品牌會反覆特寫,會淡化青少年對菸害的警覺,把吸菸與角色個性、與「酷」的形象連結;菸品廣告置入動漫,恐成青少年菸害防治的重大漏洞。
這段我真的要講:如果你看過尼古喵喵,你不會這樣說。我判斷發言的人沒有看過。也許有人覺得尼古喵喵很可愛,但沒有人會覺得牠「酷」,也沒有人會覺得牠的行為是可被認可的。
台灣家長守護婦幼權益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