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酷與獵奇

第一次接觸獵奇漫畫是在國中時代，那時對獵奇一無所知，對性也是懵懵懂懂。只看到漫畫中有個變態用醫院的輸血設備為性愛的犧牲品（一名年輕女護士）放血，犧牲品在瀕死的狀態中體驗到莫大的狂喜。當時的我既興奮又反胃，難以名狀的情緒造成我的第一次獵奇衝擊。什麼是獵奇？我沒辦法很精確地解釋這個日本人使用的字眼，但大抵上，它被用來泛指許多異常與超現實的性行為描寫，例如強姦眼窩與腦內射精。很多時候，獵奇這個字眼也是痛苦的代名詞。在獵奇作品的性愛過程裡，痛苦往往會巧妙地與高潮產生連結，彷彿一體的兩面。所以我們會在獵奇作品中看到肢解、穿刺、性器的過度擴張、以及肉體改造等十分激烈與詭異的內容。

其實這一種創作方式並不奇怪，也一直是許多好萊塢恐怖電影的基本風格。恐怖的暴力和賁張的色情常常是一同出現在螢幕上的連體嬰。當我們因為恐怖的情景而腎上腺素勃發時，也會不自覺地放大對情色的感受力。在黑夜中一邊尖叫、一邊躲避殺人魔追殺之爆乳少女身上所狂溢的荷爾蒙絕非日常風景可見的俗物（？）能比。

亞陶：殘酷就是一種存在於強烈激情裡的緊繃生命

亞陶（Artaud）是法國的戲劇理論學者，他在20世紀初期所提出的「殘酷劇場」理論一反過去劇場對語言的偏重，進而強調肢體的重要性。這種論點影響了後來的貧窮劇場以及神秘劇場。在殘酷劇場與神秘劇場的觀點裡，舞台就是施行儀式的場所，展演者藉著重現民俗儀式或各種殘酷的肢解、傷害行動來獲得精神上的昇華。所以我們可以在舞台上看到成為犧牲品的羔羊，精血尿液匯流成不忍卒睹的奇異景象。

在「夜訪吸血鬼」（Ann Rice的小說所改編）這部電影裡，安東尼歐班德拉斯所飾演的阿曼即曾在法國主持一個小型劇場的演出。一群上流社會的紳士淑女欣賞著一名無辜的村婦如何被當成祭品獻給鬼王阿曼，吸盡血液而死，也頗有點這種殘酷與獵奇的味道。獵奇漫畫做為一種特殊的文類，其實也有著淵遠流長的系譜與血脈。

索多瑪的120天

不過，若是提到殘酷與獵奇，那就不能不提到義大利導演帕索里尼的「索多瑪的120天」（Salò o le 120 giornate di Sodoma）。博士還記得在那個貧乏的文藝青年時代裡，我們容或擁有私以為存在的品味，但事實上，只要是看起來酷、聽起來稀有的舶來品，我們都是來者不拒。我就是這樣看了「索多瑪的120天」這部電影，然後嚇到尿褲子，還得跟旁人炫耀自己的觀影心得。索多瑪是聖經中被上帝摧毀的邪淫都市，在這部電影裡則是指一個慘無人道的集中營。帕索里尼的這部電影雖然有暗寓當時政治環境的意思，但電影內容對暴力與殘酷的強調卻也顯現了導演自身對這類題材的耽溺。

在這部驚世駭俗的電影裡，一群少男少女被關入囚牢，成為成人宰制者手中的實驗品與玩物。有一幕是宰制者們討論「男孩還是女孩的屁股好？」，便命一群少男少女脫光衣物，拱起屁股以供他們檢閱。最後他們挑出一個最美的屁股，然後一把拉起那個屁股，赫然發現竟是一個美少年。片中除了虐待、強暴、吃屎尿以外，更有各種可怕的肢體殘害情節。人間煉獄般的內容使得它在上映三十年後，依然有著讓人不寒而慄的實力。

養鬼吃人

雖然好萊塢的電影尺度有限，沒辦法與日本獵奇漫畫那種無邊無際的想像力與過激度相比，但不少電影亦涉及了獵奇題材的討論。例如禿頭帥哥尼可拉斯凱吉所演出的「八釐米」，主題便是以肢解少女為內容的地下色情電影。不過，博士覺得最不可忽略的作品之一，就是名編劇Clive Barker的「養鬼吃人」（Hellraiser）系列。這個系列就是以針頭人著稱的恐怖電影。片中主題環繞在一個金色的小盒子身上，只要使用特定方式組合小盒子即可開啟地獄的大門，召喚出地獄的使者（博士：其實漫畫「烙印勇士」便有參考這部電影的痕跡）。地獄使者是痛苦的修道者，他們藉由凌遲自身（例如用針插滿身體、割開頭皮、把兩個人銲黏在一塊等方式）來領略喜樂與傳道。片中之人往往難以遁逃他們的魔掌，最後只好被掛在鐵鍊與型具之上，成為這些黑暗異形神祇的寵物與伙伴。

這部作品的趣味就在於，一般宗教上的得道或羽化都是精神性的超脫過程；但這些黑暗的修道者卻反其道而行，浸淫在肉體的樂趣，使軀殼成為苦痛的天堂，讓囚禁與昇華成為一體的兩面。這種目標恰好與許多日本獵奇漫畫不謀而合。

人彘

獵奇漫畫由於內容的突出，所以始終給人一種十分誨澀地下的感覺。的確，一般父母看到小孩看色情漫畫，可能會欣慰地說：「啊，小孩終於長大了。」但就算是再開明的父母，看到小孩瀏覽獵奇漫畫，恐怕也很難避免當場倒彈三尺的驚嚇。但就某種角度而言，獵奇漫畫其實遠比一般色情漫畫要更講究「純愛」的要素。

獵奇漫畫裡有一種很常見的主題就是「人彘」。人彘是中國古代的一種刑罰，斷人四肢、甚至挖去雙目、廢掉口舌，等同剝除所有身為人類的文明能力。電影「盒裝美人」就有類似的情節，科幻SM名著「家畜人鴉俘」中的「肉體家具化」描寫更是一絕。在獵奇漫畫或類似主題的創作裡，人彘不是一種單純的懲罰，而是一種改造的手段，將人類所有多餘的文明能力除去，成為純粹的性慾載具。例如前面所說的強姦眼窩。如果把這種情節視為病態性癖好的鼓吹手段，那可能就小覷了這種寫作型態的潛力。這其實也是一種純愛的隱喻，將佔有、破壞、高潮、傷害、痛苦等激烈情感純粹化與詩學化的過程。

不過當然的，兒童不宜，終究是兒童不宜。這不是一種值得鼓勵青少年欣賞的創作，但關起門來品味的話，倒也有可能看出一些特殊的樂趣。

後記：這是我無聊逛朋友私設討論區所想到要寫的文章，或許還能發展成更大的專題討論也說不一定。附帶一提，我第一次入我現在女朋友的閨房時，她天花板就貼著大大的「盒裝美人」海報。當時我嚇了一跳，心想：「她這樣能睡得好嗎？」經過將近十年的事實證明，她果然是個暴虐無道的人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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